综合查询

位置: 首页> 文艺评谭 > 理论探讨

传播学视野下的中国当代文学70年世界影响

新闻来源:文艺报 2019-08-09作者:何明星责任编辑:发布时间:2019-08-09 11:41:18访问次数:7

如何评价一部作品的影响,如何评价一个作家的创作,如何评价一个时代的文学?在100多年来与西方文化的对话中,在21世纪日新月异的信息传播技术与媒介的发展过程里,博大精深的中国文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深入拓展空间。比如为什么“文以载道”能够成为中国文学的最高标准,为什么“寓教于乐”是中国作家始终如一的追求?这些都是通过一些定量数据获得有效验证的。

文学影响评估的理论框架

评估中国文学70年的世界影响,借用传播学效果研究的理论框架,需要三个层面的理论探索:

第一是传播范围的大小。一本图书能够被世界不同国家的图书馆收藏,是一本图书思想价值、作者影响以及出版社品牌等综合作用的结果,收藏的图书馆越多,表明其影响力越大,传播的范围越广。馆藏数据是中国文学在传播对象国到达率的客观标志,是一部文学作品在世界传播范围的有效证据。

通过传播范围的探索,还可以发现文学传播媒介即文学期刊、文学出版社等文学出版机构与文学家之间的互动关系。一个文坛名家的作品在一个不知名出版社发表作品,对于这个出版社塑造市场品牌具有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同样一个文坛新秀往往千方百计地在具有品牌和市场号召力的出版社、期刊社发表新作,这些都可以通过馆藏数据得到验证。

第二,专业研究、评价的有无。包含书评在内的专业研究,是一本图书思想内容是否具有一定创新性的主要标志。即在一个同行评价的专业学术圈子里,由专家给出的专业书评、专业研究的数量,衡量出一部文学作品的学术、思想以及艺术创新程度。

专业研究、评价,在传播学中有一个专业词汇,即舆论领袖的作用。对于中国当代文学的研究而言,欧美社会的学术界、舆论界的接纳程度对中国公众有一定的影响。随着中西文化交流的日益密切,特别是1978年改革开放之后,欧美学术界、舆论界对于中国当代社会的了解逐步加深,他们对于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与文学批评逐渐熟悉。因此本文仍将专业研究作为中国当代文学世界影响评估的一个标准。

第三,读者反馈的多寡。文学作品最终的对象是读者。读者对于一部文学作品的反馈评价数据,反映出一部文学作品打动广大读者的因素,或是故事情节,或是人物形象,或是艺术表现。互联网信息传播技术以及信息传播平台的出现,为文学作品的读者评价数据获得,提供了即时的和共时的便利条件,这是从未有过的。互联网信息传播平台打破时间与空间的局限。一部70年的作品,70年后仍然人在阅读、在评价;一部刚刚上传的中文影像,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读者就立刻看到了。

中国文学史存在着一个不可忽视的不足,就是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读者研究的缺乏。尽管中国古代文论有相关论述,但是在中国高校、学术界通行的文学史、文学教程中,均没有读者研究。相比作家研究、创作规律研究,读者研究是中国文学批评关注最少的一块。因此本文将中国当代文学的读者反馈数据作为影响评估的一个重要方面,还具有文学批评理论的探索性作用。

世界影响最大的10部作品

本文按照上面的理论框架,筛选出70年间,世界影响最大的10部中国文学作品。第一部当属于《白毛女》。《白毛女》最早以新歌剧的形式传播,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图书、连环画等形式才开始大量出现。截至2018年,在世界图书馆系统上能够检索到的载体形式有图书172种,含连环画、插图本等多种形式;电子书等互联网产品有16种;录音、录像带、DVD有50种;各种简谱、五线谱的乐谱有17种;卡式磁带、唱片有10种。在传播范围上,由约翰·戴出版公司在1975年出版、汉学家艾博·马丁(Ebon Martin)编译的《白毛女》(该书还收录了《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杜鹃山》等5个知名的“样板戏”),在全世界收藏图书馆数量为501家。在学术研究、专业评价方面,截至2018年10月30日,在收录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等人文社会科学期刊最多的JSTOR数据库上,有214篇学术研究文章,其中有2篇为专业书评,在Google上的学术搜索次数为1.33亿次。在读者反馈方面,依据世界上影响最大、最为专业的影视作品观众平台IMDb的数据,《白毛女》的歌剧、舞剧视频有63个读者评价,在全世界最大的读者平台Goodreads上,有89个读者留言。可以说《白毛女》这部综合了图书、戏剧、影视等多种表现形式的中国当代文学作品,是第一次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的翻身故事唱响了全世界的,所以成为中国文学70年影响世界的第一部作品。

第二部作品为《林海雪原》。该书于1957年作家出版社面世后,先后有图书、连环画、录像带、DVD光盘、录音带等多种形式。图书有7个出版社的20多个版本,其中人民文学出版社自1959年至1964年累计销售量超过了150万册。在“文革”期间,依据该书改编的京剧样板戏《智取威海山》更是令该书的主要故事情节家喻户晓。在传播范围方面,最广的是沙博理(Sidney Shapiro)翻译、外文出版社出版的《林海雪原》英译本,1962年、1965年、1978年的三个版本累计收藏图书馆数量为271家图书馆,日本汉学家饭冢朗翻译的《林海雪原》日译本收藏图书馆数量为144家,二者合计超过了415家。在专业研究、读者评价方面,截至2018年,在JSTOR数据库上,包括《今日世界文学》《中国季刊》《通报》《太平洋事务》《戏剧评论》《戏剧杂志》等知名学术期刊上刊载了7篇学术研究文章,在Google上的学术搜索次数为669万次。在读者反馈方面,在全世界最大的读者平台Goodreads上有16个读者撰写了评价意见。2012年中国香港著名导演徐克重新拍摄的《智取威虎山》,引发海外观众高度关注,在IMDb平台上,有1400多个观众评价。《林海雪原》自诞生开始就以图书、京剧、影视等多种艺术形式歌颂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一些语言、情节竟然能够成为人们街谈巷议、喜闻乐见的话题,是利用现代艺术手段改编文学经典最为成功的一个文学作品。

第三部作品为《青春之歌》。该书195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之后,截至2018年,有图书、连环画、电影、插图本、年画、录像带、录音带、DVD、CD等多种形式。该作品中文版有10家出版社的20多个版本,70年间累计发行量超过了1000万册。在传播范围方面,该书中文版一面世,就同步被翻译了20多个语种,最早的是日语译本,收藏图书馆数量最大的是外文出版社的英译本,1964、1978年译本累计收藏图书馆为192家。在专业研究、读者评价方面,截至2018年,在JSTOR数据库上,包含《中国季刊》《通报》《今日世界文学》等知名的欧美学术期刊上有13篇学术研究文章,其中有7篇为专业书评;在Google上的学术搜索次数为796万次。在读者反馈方面,在全世界最大的读者平台Goodreads上,有32个读者留言,在IMDb平台上,1959年《青春之歌》电影有13个观众评价。《青春之歌》这部文学作品,以图书、电影、戏剧、连环画等多种艺术形式,第一次展现了青年知识女性在民族独立与解放过程中个体的爱情、婚姻等人生价值观的精神成长历程,并在20世纪60年代全世界风起云涌的女性主义思潮背景下,成为中外学术界关注最多、讨论最多的一部文学作品。

第四部作品为《红色娘子军》。该作品最早面世是由上海电影制片厂在1960年拍摄的电影,1961年放映后,很快风靡全国,创造了当时总观影人数6亿人次的历史纪录。此后有图书、剧本、连环画、年画等多种形式出版和对外翻译,截至2018年,依据世界图书馆系统检索,《红色娘子军》的图书、连环画、录像带、录音带、DVD、CD、剧谱、钢琴伴奏等产品形式已超过了100种。在传播范围方面,由路易斯·斯诺(Lois Wheeler Snow)选编的《红色娘子军》英译本的图书传播范围最广,1972年由兰登出版社出版,世界收藏图书馆数量是624家。除此之外,《红色娘子军》还在1960年至1978年的18年里,成为中国外交和对外文化交往的一个主要艺术作品。本文依据《人民日报》数据库统计,18年间累计演出次数超过了500次,平均每月2次,创造了对外展演次数的历史纪录。在学术研究、专业评价方面,《红色娘子军》在JSTOR数据库上有173篇,其中绝大多数为欧美最为著名的戏剧、电影艺术学术期刊,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在Google上的学术搜索次数为1130万篇。在读者反馈方面,依据影像观众平台IMDb的数据,《红色娘子军》芭蕾舞剧的视频有68个读者评价,在全世界最大的读者平台Goodreads上,有56个读者对于该书的英文版撰写了评价。《红色娘子军》以西方观众最为喜闻乐见的芭蕾舞形式展现中国革命故事,可以说是中国当代文学最为成功的一次艺术创新。

第五部作品是《北京人——100个普通人的自述》,由张辛欣、桑晔撰写, 中文版于1985年在国内五个文学期刊出版发行,随后被翻译成为10种文字。在传播范围方面,英文为Chinese profiles,1986年作为知名的“熊猫丛书”系列,由中国文学出版社出版,在全世界收藏图书馆为421家。由于该书是改革开放初期第一部以100个普通中国人自己叙述生活和工作中的故事为主,所以该书一出版,便获得了欧美媒体的广泛关注。在学术研究与读者评价方面,截至2018年依据JSTOR数据库显示,在《今日世界文学》《中国季刊》《戏剧评论》等著名的学术期刊上有7篇专业书评。在读者反馈方面,依据Goodreads上有43个读者评价该书。可以说,《北京人》一书以口述历史的方式聚焦普通人的社会生活,推动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纪实热的形成,并最早与欧美文学中的“非虚构文学”相对接。

第六部作品是《沉重的翅膀》。该书中文版最初发表在1981年第4、5期的《十月》杂志,同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单行本。该书出版后即获得海内外的广泛关注。1985年《沉重的翅膀》获得第二届茅盾文学奖。在传播范围方面,截至2018年,该书有13个语言的译本,其中英文版影响最大。英文名为Heavy wings,1989年由知名的格罗夫出版社在纽约出版,全世界收藏图书馆526家。在学术研究、专业评价方面,包含美国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1990年《哈佛图书评论》等知名学术期刊上,有专业书评7篇。在读者反馈方面,依据Goodreads上的数据显示有55个读者评价该书。《沉重的翅膀》是第一次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国有企业突破机制体制束缚进行改革的艰难历程,凸现了中华民族不断自我进取、鼎新革故的改革精神,同时也顺应了世界舆论对于中国社会改革开放初期的高度关注,因此进入中国当代文学世界影响70年的榜单。

第七部作品是《红高粱》。该书最初于1986年在《人民文学》杂志问世,1987年,包括中篇小说《红高粱》在内的5部中篇串成《红高粱家族》,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推出。依据该书改编的《红高粱》电影于1988年获得第3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成为首部获得此奖的中国电影。此后作家莫言、导演张艺谋等开始进入中外读者、观众的视野。在传播范围方面,《红高粱》一书英文由企鹅集团所属的维京出版社在1993年出版,全世界收藏图书馆为644家。在专业书评和研究方面,依据JSTOR数据平台显示,有609篇专业研究文章,是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中获得欧美学术界研究最多的一部作品。在读者反馈方面,依据Goodreads上有80多个读者评价;特别是《红高粱》电影获奖后,IMDb上的评分观众达到了7154人,开创了中国当代影视作品观众评价的最高纪录。可以说《红高粱》这部作品,为中国当代作家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动作用,因此进入中国文学世界影响70年的排行榜。

第八部作品是《狼图腾》。作者姜戎是文坛上一匹黑马,该书在2004年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后,在中国大陆发行300余万册,并作为向国外推荐的重点图书,有30多种语言的译本。在传播范围方面,英文版由企鹅出版社2008年在纽约出版,全世界收藏图书馆达到940家,其中公共图书馆超过60%,对于改变中国当代文学长期处于边缘化、小众化的影响范围,起到了转折作用。在专业研究和书评方面,依据JSTOR显示,截至2018年,包含《亚洲研究》《政治科学》《环境研究》等知名学术期刊上有3篇专业书评,其中特别是文学评论之外的环境类学术期刊关注该部作品,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在读者反馈方面,在Goodreads参与评分的读者人数超过5000人,其中有468个读者撰写了书评。在IMDb上,2015年拍摄的同名电影有5086名观众参与评分。《狼图腾》一书第一次反思中国人的生活与环境变化之间的关系、影响,从而获得海内外的广泛关注,因此进入世界影响排行榜。

第九部作品是《解密》。该书中文版2002年1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之后由于麦家其他作品相继改编成为影视作品,受到海内外的关注。在传播范围方面,2014年,《解密》英文版在企鹅集团的运作下,英、美、澳大利亚等英语国家同步上市,影响最大的是美国斯特劳斯吉鲁出版社(Farrar, Straus and Giroux)的版本,全世界收藏图书馆达到了749家,截至2018年《解密》外译语种超过了30多种。在专业研究和书评方面,截至2018年,包含《纽约客》《卫报》《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书评、通讯、消息报道的52篇,专业书评为29篇。在读者反馈方面,在Goodreads上有5417个读者评价,197个读者留下书评。《解密》第一次以“中国谍战”小说的面貌获得海外读者的关注,并特别突出中国人最为擅长的数学思维。特别值得提出的是,该书与英语同步上市的西班牙文版,2014年6月,由西班牙行星出版社推出,并在墨西哥、智利、阿根廷等广泛宣传。这是在拉美西班牙语国家数以亿计读者中影响最大的一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因为上述两种原因,该书进入中国文学世界影响70年的排行榜。

第十部作品是《三体》。该书由三部系列作品组成,第一部于2006年5月起在《科幻世界》杂志上连载,第二部于2008年5月首次出版,第三部则于2010年11月出版。作者刘慈欣也是一个文坛黑马。在传播范围方面,该书英文版由美国托尔出版社在2014年10月出版,截至2018年,收藏图书馆数量为1149家,开创了世界影响最大的中国图书收藏图书馆的最高记录。在专业研究、书评方面,包含英国《卫报》《每日电讯》《海峡时报》,美国《华尔街日报》《芝加哥论坛报》《大西洋月刊》《纽约客》《洛杉矶时报》,澳大利亚《悉尼先驱晨报》《澳大利亚人报》,以及专业科幻类杂志,如《轨迹(Locus)》杂志、网站,专业科技类杂志《有线(WIRED)》、网站,专业物理空间杂志《物理学(Phys)》等100多家主流媒体与科学幻想类、物理学类等专业媒体书评、报道,截至2018年,累计有4390条,开创了中国当代文学图书在西方媒体被大规模报道的最高记录。在读者反馈方面,在世界最大的读者网站Goodreads上,自《三体》英文版2014年年底面世至2018年共有60075名读者参与评分,有3919个读者撰写了书评,创造了中国当代文学图书西方读者反馈最多的历史记录。可以说,《三体》在传播范围、专业研究以及评价、读者反馈三个层面上,都开创了中国当代文学图书的历史记录,当仁不让地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世界影响最大的作品,也是第一次为中国当代文学赢得尊严的作品。

对于未来中国文学发展的启示

本文按照传播学效果评估理论框架,依据一定客观数据筛选出来的10部世界影响最大的作品,可以说仍然具有一定的局限性。中国文学产生世界影响的作品,并不仅仅是上面已经提到的作品,显然还有更多的作品没有被纳入到排行榜中。这种评估肯定是挂一漏万的,仍然具有很多不足甚至错误。

未来中国文学的发展必须要塑造中国文学的精神世界。其必要性在于:

第一,中国文学的精神品格必须要超越个体体验,张扬中华民族的精神价值。自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步入经济建设为主的改革开放历程,西方文化中以个体自我价值的彰显和充分实现,冲击着历来强调个体与群体和谐、平衡的东方社会传统、思想道德。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中国当代文学也普遍失去了红色经典时期的英雄文学境界,仅有武侠、玄幻的中国当代文学是不完全的,沉迷于个体私欲的文学情感是苍白的。只有展现中华儿女在改革开放70年中自强不息、顽强奋斗的精神风貌的作品,展现其超越个体情感体验的普遍性精神力量,才能具有不朽的生命力。

第二,中国文学的精神品格必须具有世界视野,放眼天下,即老子所说的“以天下观天下”。在中国综合影响日益增强的时代背景下,即中华民族富起来、强起来的时代里,今天中国的一切,每一天发生在今天中国大地上的故事,都是具有世界意义的内容,都是前无古人的伟大实践,有些甚至是世界奇迹,不能因为身处其间而习焉不察。中国当代文学不能缺席这个伟大的时代,必须要站在国际化的视野下,观照这个时代,并站在中华文化的逻辑起点上解读当今世界、书写当今世界,实现从阐释中国到中国阐释的转变。以天下观天下,以天下为天下,才能称得上富起来、强起来时代的中国文学。

总之,中国当代文学要开阔胸襟,着力于抒写超越个体情感体验的普遍性的精神力量;要放眼天下,站在世界的高度认识和理解中国的富强时代,彰显时代的世界性价值,才能彪炳史册,不辜负这个伟大的时代。书写富强时代的精神,是回顾70年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影响最有价值的启发。

 

分享到
【内容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