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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约热:在时代的苍穹下

新闻来源:当代广西网 2019-09-09作者:李约热责任编辑:发布时间:2019-09-11 17:06:12访问次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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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宾枪手》电影海报。资料图

  我曾经在北京生活几年,每个星期四下午,我都去位于小西天的电影资料馆看电影,有一段时间,我迷上法国导演戈达尔的电影,什么《卡宾枪手》《筋疲力尽》《阿尔法城》等等。后来,我回到广西一个叫安阳镇的小县城,这里没有银幕,更没有人知道戈达尔。在这里,我写了一篇与戈达尔有关的小说,我发现,在安阳镇写关于戈达尔的小说其实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为什么这样说?从北京回来后,我没有工作,要命的是,我还没把这当一回事。这可把我的哥哥姐姐们急坏了,哥哥姐姐们觉得冥冥之中肯定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主宰我的命运。于是,我的二姐放着杂货铺的生意不做,和一位街坊踏上求神问鬼的路途,她们先坐班车去宜州市,然后坐拖拉机去仁联村,然后再走路去百旺乡,去寻找通晓我命运的“神”,她们虔诚、恭敬、小心翼翼,最后终于掌握了对付我命运的“法宝”。

  后来,我家迎来了一场规模很大的法事,我们把家里所有的祖宗都请上“神台”,从此小心供奉。希望从今以后,我们敬爱的祖宗能恪尽职守,保护好他们的儿孙。我很少掉泪,此时我泪眼模糊,不为别的,为我的哥哥姐姐们。此事之后,我继续我的小说创作,我的哥哥姐姐们也不再焦虑,各自为各自的生计忙活。此时的小城,为了跟上工业化的步伐,整日机声隆隆,似乎也成了戈达尔嘲笑的对象。宁静彻底消失,人们走动频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变,于是,戈达尔电影的画面经常在我的脑子里闪回,我想从中找出,他的电影里到底哪一句台词属于我的故乡?困惑因此而生。我没有能力像戈达尔那样没完没了地追问:追问世界的秩序,追问生活的意义,追问灵魂的向度。我之所以困惑是因为我发现老戈太形而上,如果具体到每一个人比如说我的哥哥姐姐们应该怎么办他就没有办法了。我发现当初我津津乐道的这个人,离日常生活太远。他仇恨喧嚣,反对利润至上。他跟福克纳不同,福克纳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就意识到,利润+权力=安全。老戈的字典里大概没有安全这个词,站在这个星球上,他是多么的孤独。毫无疑问,他是这个世界的异类,有意思的是,他成为法国的文化英雄。现在谈起他,我依然肃然起敬,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占据我的内心,我似乎掉进他电影的规定情景里。我的朋友们说,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后你怎么什么都看不惯。

  那个与戈达尔有关的小说写完后,我就不再理会老戈了。我要做的,是跟这个世界好好相处,不仅如此,我还要跟身边的人好好相处。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愤怒人人都会,但是要回到人的日常状态却不那么容易。

  好,那就写一个回家的小说吧。我江西的一个同学,第一次谈恋爱,快乐得不得了,跟女朋友回她大兴安岭的家,吃到很好吃的狍子肉。回到北京不久,遭遇抢劫,抢他的人估计是新手,为了练胆子,在我的同学已经交出钱和传呼机的情况下,上来就给他一刀。治好刀伤后,这个同学黯然离去,一直到去年才联系上。以他为原型,我写一个人因对周遭环境的不满,离开,然后回来,回来后家乡已变成废墟,面对眼前的废墟,他高喊一个丑陋的姑娘的名字。这个小说写完之后我有点难过,写的似乎不是我的同学,写的似乎就是我自己。世界变化太快,很多人急于发言,但谁都不敢说自己真理在握。迷茫是免不了的。我觉得应该学学福克纳,在他自己觉得迷茫的时候,是多种声音和多个思想挽救了他,他不知不觉就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变化还会没完没了,这是一个真正考验人的时代,给我们遇上了。

  细细打量我熟悉的环境,虽然还没有变成废墟。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离过好日子的年头还远得很。我的哥哥姐姐们平时不喜欢烧香拜佛,但是家里一有状况,首先想到的就是祖先,是不是祖先那边咳嗽,我们才发烧?从小吃什么饭,长大后就写什么文章,这是命定的。哥哥姐姐们的生存状态我必须要面对。对我来说,现实是不完整的,是以碎片的方式存在的。不同的人眼里就有不同的碎片,我要做的,就是如何伺候好自己手中的这些碎片,至于这些碎片会不会变成标本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我越来越感觉到,作家这项职业的艰难,他必须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块名叫“现实”的碎片后面,小心求证,仔细模仿,并努力去解释它,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我把这种求证、模仿看成一件神秘的、不可言说的事情。

  那一年,父亲去世,我回到乡下,我哥反复跟我说,父亲去世前,我家桌子上的两个玻璃杯在没有外力作用的情况下突然裂开,他把杯子裂开和父亲去世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从此把家里的玻璃杯换成塑料杯,他不相信玻璃,相信塑料。

  杯子为什么会开裂?可能源于自身的衰老,也可能归结于广西炎热的天气,但我情愿相信,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它们突然间绽放。由此我想起马尔克斯的话,马尔克斯说,小说是用密码写成的现实。我想,我们不缺现实,我们缺的是密码,我希望有一天能编出自己的密码,我也希望自己的小说有一种突然绽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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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星空。刘柳龙 摄

  但是四川地震又给我当头一棒。

  那些日子,我相信很多人不能安坐书房。因为突如其来的灾难,使我在面对一摞摞书籍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无力感。在我眼里,那巨大的、冰冷的死亡数字,足以让所有的书籍失去重量。由此我想起战争年代,我突然很钦佩那些投笔从戎的书生,当他们手中的笔,拯救不了一个腐烂的世界的时候,他们选择了枪。为的是让他们的良知和血性,以枪的方式去延续。汶川地震的时候,在四川灾区,出现最多的是年轻的士兵,他们在实施真正意义上的救赎。还有那千千万万为伤者献血的人,所有书本上所标榜的“救赎”,都不如他们的行动来得实在和紧迫。

  请原谅,我在灾难和书籍之间作了一个不恰当的对比,我并不是鄙视书本,盲目崇拜体力。因为灾难终将过去,沾满血迹的废墟之上正在耸立更高、更大、更坚固的房子,我们又回到书房,继续经营我们的文字,而我们的文字,会因为灾难而有所变化吗?

  回想灾难深重的二十世纪——现在,她静静地躺在文字之中,她甚至已经慢慢地被文字所遗忘,她究竟给了我们什么样的遗产?我们虚弱的文字,能不能像忧伤一样穿透她的胸膛?我觉得这应该成为当下我们思考的重点,不应该被我们忘记。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他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里,说出了他对艺术的见解,他说,所有在苏丹王宫里绘画的细密画家,他们完全是靠记忆来绘画的。他认为,绘画,是一门关于记忆的艺术。我想,文学也同样如此。当灾难的呼啸声远去,小说家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人们面前,是慷慨激昂?振臂疾呼?还是茫然无措?我认为,一个小说家最正确的动作之一就是耳语,用一个最亲密的距离向人诉说自己内心那些关于时间的记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很多人愿意倾听。根据以往的经验,灾难来临的速度是惊人的,但是,世人忘记灾难的速度同样也是惊人的,小说家要做的,就是在人们快要忘记的时候,尽可能地和更多的人耳语。这看似不合时宜,其实包含深情与祝福,因为,这个世界越是有灾难,就越是需要深深的祝福。这就是文学的价值所在。


  (作者简介:李约热,小说家,供职于《广西文学》编辑部。有多篇(部)作品发表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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