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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红星:缘归天峨

发布时间:2016-09-02 00:00:00访问次数:458

新闻来源:当代广西网2016-09-01日作者:向红星责任编辑:陆政凡

向红星。  作者供图

虽然从未谋面,但是,当我年少,就一直知道,我的家乡天等,有一个远在他方的兄弟。

我之所以知道,缘于母亲一次偶然的闲聊,一个姨妈或者她的好姐妹远嫁他乡了,这个他乡甚至比我以石山林立而扬名立万的家乡,还要多山偏远,还要寸土难觅。要去那里,须翻重山越重岭,那山路直上云巅,九曲十八弯盘折回桓极尽险阻,谁若是晕车,这一路一定会被折腾个天旋地转生不如死,如此云云。母亲的语气感伤、慨叹,极尽渲染,仿佛她的这个姐妹这一去便天各一方,这辈子将永无可能再见一面。让旁听的我强烈觉得,这个他乡与我们并不在同一个星球,而是地球与冥王海王的距离。他由此被我暗存于心,直至今日。

家乡的这个兄弟便是:天峨。

我所以认定他是我家乡的兄弟,是因为,在广西一众县份当中,唯有他的名字与天等共取一个“天”字。“天等”在土话里乃是乱石遍地,嶙峋高耸之意。而他,“天峨”两字已分明彰显险峰参差,嵯峨参天的地理,看来是比“天等”要过之而无不及。

同样多山寡地,同样老少边穷,若非一母所生的同胞,怎会同命如斯!

我虽然如此认定这份亲缘,却从未觉得有必要与他见上一面。并非我嫌贫爱富,但是,既穷且远,这样的难兄难弟,见与不见?

还是俟诸异日,随缘罢了。

这一随缘,便是三十年过去。这几年,工作关系,广西大大小小诸县市,我已大多访过,甚至到过与他毗邻的东兰、乐业、凤山,但说来也怪,唯独他,一直游离在我的访问名单之外,仿佛他也感应到我的若即若离,对我不是那么地待见。

随缘了这么多年之后,突然有机会受邀,要去会会他,这倒让我有点始料未及了。

大概,这是血缘中注定的缘分,或迟或早,终归要来。

出发伊始,心内微微地激动,这么多年过去,沧桑巨变,世界已经大不相同。老早也知道,他和我的家乡一样旧貌换新颜、天堑变通途,虽未刻意关注,近些年来却也断断续续耳闻过与他相关的消息,比如龙滩电站,天峨奇石,东西的《天上的恋人》在彼地开拍,都让我的好奇与日俱增,庐山真容究竟会是如何?

拭目以待!

途经都安、河池、南丹,沿途喀斯特岩溶地貌,风光无限,自南丹下高速,转县道至天峨,路面虽相对狭小多弯,但并不难走,据说是当年龙滩电站开工时,为运送大型设备而修筑的,相较于从前,已大为改善。

大约一个小时的县道,尽在森林中穿行,夏季的丛林蓊郁葱茏,满目清凉。路左侧,红水河绿绿幽幽,蜿蜒着,一直将我们迎送到县城。

初识红水河,是在中学时候学习地理,获知它是广西的大河之一,蕴藏丰富水力资源。从上游至下游,这些年来先后建成大化、天生桥一级、天生桥二级、岩滩、百龙滩等大大小小好几个梯级电站,天峨更是占据上游的地理优势,建成了仅次于三峡电站的龙滩电站。

我想,不必再赘述这宏伟工程给人的视觉冲击,以及它建设过程如何的艰巨,如何攻克技术难关,如何改写人类工程史上的记录,我只是庆幸,若不是这次特别邀请与安排,我恐怕不会有别的机会进入这样的工程禁地。

深藏于山腹中的电站厂房,长近400米,宽近30米,高70余米,据说是目前世界最大的地下厂房。置身于这旷阔高企,灯火通明的的空间,仿佛进入一个秘密神殿,并非人力,而是一个隐形巨神,正在悄然将能量转换于指掌间,并在无声无息中,将数百万亿的能量源源不断挪移到千里万里之外。

踏上200余米高的坝上观景台远眺俯瞰,薄雾笼纱,湖光山色,水秀山青,全然不是我少年时对红水河这个名字的想象那样恶浪汹涌,浊浪滔天。据说,它的确曾经是个桀骜不驯的枭龙,只不过现在被收伏,改头换面披上了这默默含羞的仙女容妆。这反差实在过于巨大,让我的想象一时之间竟然短了路。

我的家乡水网稀疏,河溪细瘦,我因此很羡慕那些拥有宽广水域的城镇。山,宽厚稳重,如同父亲,而水,阴柔滋润,仿佛母亲,有山无水或者有水无山,就像缺父或少母的单亲孩子,再怎么幸福,都是不完美的。天峨,何其幸运,他深陷在大山的褶皱里,像一个被细心呵护的,重重包裹的襁褓中的婴儿,依偎着母亲的丰满乳房,尽情吮吸,从不担心乳汁会哪一天枯竭。

站在红水河谷底,举目环顾,但见群山四壁,目光左冲右突,都被坚硬地阻挡。沿着河谷的方向,稍稍可以去得远些,但最终还是被拦截。突破重围的唯一办法,只能是仰头,将目光垂直向上,高天之上,天蓝、云白,但疆域依然是那么的狭窄。

旁人看来,这层峦叠嶂的山群,也许给人更多的是绝望,因为他们像墨守成规的死板父亲,障碍了理想的突破。但我觉得,他们同时不也抵御了欲望的入侵、扩张与伤害吗?这里的山得以免遭爆破,水得以免遭生化荼毒,他们的儿女们的身体得以免遭外来病毒的感染而健康长寿,这里的原生态文明免遭同化,这里的理想与信念免遭放逐不至于流离失所,这里的灵魂与精神免遭物化不至于跌落尘埃,所有这些,难道不都应该归功于他们的壁垒森严吗?若非如此,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访客也不可能在此地获得喘息歇脚的机会。

夜色里,隐隐望见,远处一条明灭的光影,迂回盘曲着往黑黢黢的山巅延伸,仿佛天路通向天庭。事实上,天路的尽头是龙滩大峡谷国家森林公园,事实上,这个悬浮于半空的森林公园的确可以被看作天庭。这是一方被封存之地,所有的山体水体、植被生灵,都被封存在它们原生的样貌,禁止添加过分的人为因素。这无疑是极有远见的,人类的原始本性无论圈养多久,都不可能与钢筋水泥丛林水乳交融,它们时时伺机寻找突破口,要回归那天蓝水净,树绿风轻,无拘无束的天与地。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封存之地的建立,与其说是为了保护生态,毋宁说是为人类自己留一条生路,当某一天洪水滔天,我们至少还可以凭藉这一艘小小的诺亚方舟苟延族种。

盛夏的溽热被环列的山体围堵,囤积于河谷地带,使这个云贵高原边缘的小城的气温并不比省城低得多少,多亏了劈头盖脑的丰茂植被的绿,心内的浮躁得以慢慢滤清。当暮色四合,天边的霞彩一点点黯淡,我便像一尾鱼,慢慢下潜,当头顶那与红水河平行的星河,如同倒影一样近在眼前,我便完全沉静下来,潜伏在时光河流幽深而静谧的最底部,看着时光缓缓从身旁流过,不动声色。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全身心卸下重装,柔弱无骨,舒坦、安逸。

当然,这得感谢小城,若不是他将我深深藏庇于这高山大河的隐蔽之地,我将无法逃脱那些喧嚣扰攘的追杀,将不能偷取这片刻的惬意!

虽然不能确定本土居民的感受是否同我一样,但直觉告诉我:是。所有经过我身边的人无不神情恬淡,脚步悠缓,恬淡如山,悠缓似水。我想,这是因为他们是山与水的儿女,大山与大水,赋予了他们这共同的品性,他们只不过是习以为常而不自知罢了。

所谓一方水土一方人,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深沉地理,所以孕育出这样深沉的人们?也许,这并不是绝对的因果关系,但这里的确盛产深沉的人群——一大批文学爱好者和作家。我一直觉得,一个人,如果思想不够深沉,他不会愿意成为一个作家,而一个作家,思想如果不够深沉,他也很难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

生长于斯的东西曾经写过一部叫《目光愈拉愈长》的小说,可以想见,当时,他应该就是伫立在他的家乡——八腊乡谷里屯的山巅,运极目力,长长地伸延,企图突破重叠山群的围剿,抵达时间或思想的深处,然而,时间深不可及,思想亦深不可及,目光拉得愈长,思想愈是深沉。

这的确是他真实的生活写照。

无疑,这也是天峨作家群的真实写照。这个红水河畔的作家群落,本真、踏实、执着,活跃且丰产,像他们的母亲河,喷薄着浑厚的能量。

这山育水哺的小城,溺在山丛的暖怀里,恬适安然,因为这纵贯全城的汤汤大河,又比我的家乡天等更多了许多母性的柔情,将其称之为姐妹也许更为合适。

兄弟也好,姐妹也罢,两天的逗留,虽来去匆匆,也总算,认下了这离散多年的亲戚的门,了却数十年来的宿愿。

临别,受赠一大盒天峨名优特产——珍珠李。这肥硕饱满,脆甜多汁,沉甸甸密集于枝头,像一串串乌紫珍珠的水果,让人一见便口颊生津,乃本地果农耗时十数年从野生李树中精心选育而来,囿于地理气候的制约,目前唯天峨所独有。

甚好,也算是将天峨小小地打包,留待我在往后数日里慢慢细品。

临行上车,心里竟然暗暗有了些许期待。

后会何期?

随缘也罢,不随缘最好!

希望是在来年,春桐烂漫的时节。三堡乡十万亩油桐如樱似雪,泛滥成海的景象,早就令我心驰神往。

(作者介绍:向红星,毕业于广西民族学院中文系。有散文随笔发表在《民族文学》《散文百家》《作品》《钟山》《中国国家地理》《广西文学》《红豆》等国内多家杂志报刊。现供职于广西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