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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名家天峨行】何述强:江山诗意此中藏

发布时间:2016-08-17 00:00:00访问次数:327

新闻来源:当代广西网2016.08.17作者:何述强责任编辑:陆政凡

何述强。 作者供图

那座叫向阳的古镇,淹没在水底了。但是人们的记忆是无法淹没的。黔桂边陲的向阳古镇曾经一度富庶、繁华。留下了很多时光的印记,现在,随着龙滩水电站的建成,向阳古镇那些带有岁月幽香的古街道,古榕,青石板,寻常巷陌,田野家园,都被收藏在浩淼的碧波之下。被古镇才女李世妍吟唱过的那块惟妙惟肖的岩石,石马连鞍,也沉在水底,在没有风的湖底,石马一定也像往常一样,发出低低的嘶吼,以应和着李世妍的诗句:“嫩草周围难下口,钢鞭任打不回头。”江山风月,流星才女,自诩为“平生性情似麻姑,粉黛胭脂半点无”的李世妍,对人世沧桑和历史变迁有着深刻的洞悉:“自古人生借屋栖,英雄能有几多时。当朝宰相三更梦,历代君王一局棋。”向阳古镇幽幽的一缕芳韵和古韵似乎凝结在这名光绪年间的天峨才女身上,她二十四岁便玉殒香消,却留给天峨人长长的忆念和叹惋。

天峨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明代。当时叫“天峨甲”,应该是当时保甲制度的产物。“天峨甲”置于向阳镇的南岱,恰好是后来李世妍出生的地方。到了乾隆五年,出现了天峨分县,是受泗城府凌云县管辖,管理者是凌云县的县丞。级别比县小,还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的县。到了乾隆四十六年,第一枚来自中央王朝的木质钤记穿越崇山峻岭和云雾流岚,来到这片土地,在我的想象中有一匹飞马。那个潮湿而又寂寞的水边的黄昏,钤记如期而至,降临在天峨分县宁静的县署。获得王朝第一次授记,这是天峨历史上的重要时刻。一个崭新的起点。天峨真正立县是在民国24年。当时的县署仍然在向阳镇。从天峨甲到天峨县,大山里变幻了六百多年的烟云。

到了1952年天峨县迁到当今的六排镇。任何一次迁移,都有其合理性,都是历史的选择。县城迁走后的向阳古镇,在天峨人的心目中,依然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毕竟很多记忆在这里沉淀,很多梦想在这里升腾。有关天峨的民间传说,历史掌故,逸闻趣事,似乎都与向阳古镇有关。向阳镇高耸的峨山,与遥远的凌云苍岭形成对峙。据说成就了“天峨”这个美名。南方的县城几乎都有过好几次迁移衙署的历史。仿佛一只美丽的鸟儿,在风雨中穿越峻岭,森林,河流,云雾,最后到达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

天峨有其先天独特的地理位置,它处在云贵高原和广西丘陵的过渡地带。地质结构非常复杂。东凤山脉和凤凰山脉在这里挤压、交错,互为出没,形成了很多断裂和褶皱。因此,这里呈现的景象是:青峰林立,山坡陡峭,林壑幽深,溪流纵横,河岸深切。山林冥昧失昼夜,枯松倒挂倚绝壁。水流湍急,处处有如闪电雷鸣。深山穷谷,云蒸霞蔚,元气茫茫。尤其是这里的红水河,落差非常大,色泽红褐,尽显南方河流的狂野。仿佛云里雾里无法驾驭的一只苍龙,金灿灿的鳞甲,腾跃起伏在黔桂边境崇山峻岭林莽幽壑之间。千年万年吸收日光月光的精华,具有强大的生命力。龙滩之名应运而生。藏量巨大的水流,加上强烈的落差,蕴藏着巨大能量,龙滩水电站被称为是摘取骊龙颌下的明珠,将大自然浩大的潜能化作造福人类的电流。

因落差而产生的冲击力。加上一路裹挟而来含有多种矿物质的泥沙,把天峨河滩里的石头冲刷出疯狂的造型和疯狂的图案。天峨最早引起世人广泛关注的恐怕是天峨石。

人们总是害怕经历挫折,其实挫折并不都是有害的。有些挫折产生的能量正好可以给生命镀上瑰丽的色彩。就像天峨的红水河奇石。从写作的角度来说,太流畅的语言注定发不了电。太流畅的语言无法给心灵以触动,无法冲刷出人们阅读中微妙奇崛的情感。平缓宁静的清水河,冲刷不出色彩斑斓的石头。千姿百态的天峨石中有一种石质很坚硬的墨石,没有图纹,形状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它的水洗度好,黑得铮亮,不失细腻、圆润。这样的墨石重点玩赏的价值是它内在的品质。我在宜州生活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当地的石友。他们把到天峨找石头当成盛大的活动,为此都做了精心的准备。每次从天峨回来,收获满满的他们都要聚在一起认真总结好几天,互相展示自己的成果,对天峨石如痴如醉的爱令我好生羡慕!宜州有龙江河,也有很多石滩,但是,清水河的石头怎么说也搞不过泥沙河流的石头。其中一个朋友在天峨红水河河滩捡到一块有茶盘大小的墨石,石质光洁,造型浑圆,河水已抚平所有可能的裂痕,没留下一点硬伤。他如获至宝,涂上凡士林保养,一日抚石能千回。那个给他带来好运的河滩被他叙述了无数遍。他甚至谈到即将获得好石头之前那种强烈的预感。一种类似桃花运来临前的激动难耐。每次去他家吃饭他都向我们展示这块墨石,目的就是为了得到我们的溢美。我们也不全是溢美,有时候也适当指出它的一点瑕疵,不足。一旦有所批评,他脸色必然大变,恼羞成怒,明显是被冒犯了。大家便不欢而散。后来有一次,一位不知趣的朋友又准备给石头提意见了,这位墨石主人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他说:这块石头叫“不准批评”!石头成功地命名,终于有效地终止了我们对这块石头的任何一种批评意见,只能绝对地表扬,歌颂。确保饭局和饭局之后的饮茶活动圆满快乐。这位朋友爱天峨石爱到这个地步,真是少见。

我相信这样的地形除了产生电火,产生石头上斑斓的世界。还会产生许多奇妙的事物。作为高原文化与平原丘陵文化的过渡带和结合部,意味着许多文化因子在这里转折、裂变、融合。因为地形和水流落差大,文化上的落差也必然存在。多元共生,裂变疾速。其中呈现的风景无疑是壮观的,迷人的。天峨先天就具备产生独特文化的优势。红水河的子民们,来自二十多个民族。有些是顺流而下,有些是逆流而来,共同在千峰百嶂间开辟美丽的家园。

贵州的铜鼓沿着红水河传到河池。天峨是必经之地,也最早受益。至今,天峨民间仍然广泛使用铜鼓。天峨的蚂拐节文化,敲打铜鼓,跳蚂拐舞,天峨的十二生肖铜鼓舞,都包含有文化融合的痕迹。在蚂拐节上跳蚂拐舞,这场景分明就是左江流域的花山壁画那些神秘图案的再现。那些图案早已成为石壁上古老的图腾和历史记忆,沉睡为固态的文化。而在遥远的红水河流域天峨县境内,花山上那些神秘的图案岁岁年年出现在祭祀蚂拐的仪式上。是活态的,仍然有着蓬蓬勃勃的生命气息。是谁用魔杖一点,左东流域岩壁上的神秘图案纷纷飞出,在红水河边演绎着不曾远去的历史。

有一支独特的“高山汉”是近代从外省迁来,汉文化与黔桂边陲少数民族文化在这里融合,生发,交相辉映。星星与星星不会相互埋没,相反,它们共同的光芒会使天空更加明亮。山高林密,为了传递信息,取得照应,天峨人的声音都比较宏亮、准确。一发音就具备提神醒脑的功能。相邻的两座山,可以看到对方的房子,但是,要走到对方家中喝上一杯酒,可能要走上一整天。早上出发把露珠踢落,夜晚进门把晚霞捎上。隔山喊话,可不能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在极少量的语言中必须蕴含足够的信息和明确的目的。另外,山里云遮雾罩,光照不足,娱乐活动较少,人们在谈话中增加故事性和戏谑的成分就比较多。这叫在语言中找乐子吧。语言的快乐部分充实了他们在大山中生活的寂寞。个性常常源于与众不同的生长环境。从这里走出了有名的作家、学者、教授,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比如,作家东西,纽约州立大学历史学教授于仁秋,评论家张柱林,文化官员金化伦,等等,一个人口不多的山区县份,能够产生好几个在文学上、学术上有建树的人物,的确了不起。

我第一次知道天峨有一条布柳河是在朋友的油画中。布柳河上的独木舟,我的朋友画过这么一幅画。画面上两个几乎裸体的人,一个拉船,一个推船,在波光鳞鳞溢彩流金的布柳河上行进。这情景多年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仿佛神话里的世界。

红水河从前摆渡的工具就是独木舟。徐霞客先生当年在忻城红渡渡过红水河时乘的就是独木舟,他的马浮江尾随而过,那次经历,令他胆颤心惊,久久不能忘记。

每当发洪水的时候,上游的一些浮木顺流而下,在漩涡处处的红水河上时映时现,勇敢的山民们常常利用这样的机会冲进河水中,机智地与河水、漩涡周旋,成功地打捞那些浮木,积攒够一整年的燃料。在浊浪滔天的红水河中抢夺浮木,这样一种高风险的行为,稍一闪失就会有生命危险,极具挑战性。在别人望而生畏的地方,天峨人没有停下脚步。这种进取精神是可贵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然而,山是陡峭的山,水是湍急的水。山水的恩赐,丰厚无比,但是,它们绝对不奖励懒惰和懦弱。现在的红水河已非昔日的红水河,龙滩水电站建成后,红水河变得清澈,波平浪静,独木舟早已匿迹,迎战浊浪抢夺浮木的现象也早已成为历史记忆,然而,这样一种精神,勇于冒险,与天斗智的精神,是会在天峨人的性格深处传承的。

这些年,我到过天峨好几次了。走过纳州古道,寻过风草摩崖,饱览燕子洞的幽邃,两度徜徉在大见夕原始森林,赏奇花异草。置身高山峡谷,临清流万顷,看巨坝横空,我常常感到无比惊讶。最近一次进入天峨时间已近黄昏,嵯峨的群山之上,白云朵朵,云层中透射出万缕光芒。这又加深了我对天峨的了解。天峨的高远之境我远未参透。

江山的险峻易于激发作家的灵感,就像杜甫流寓夔州一样,写出了三百多首诗,其中很多长诗,名篇都诞生在这一时期。就是因为那样一个环境激发了他。“高江急峡雷霆动,古木苍藤日月昏”。“峡束沧江起,岩排古树圆”。“地与山根裂,江中月窟来”。只稍微引用几句,我们就约略知道夔州的地形特征。天峨也像夔州一样险峻壮丽。一个饱含江山诗性的地方,呼唤更多的大手笔在这里诞生。

(作者介绍:何述强,广西罗城人,仫佬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九届高研班学员。 现为广西作家协会秘书长。出版有城市传记《山梦为城》、民族文化随笔《凤兮仫佬》、散文作品集《隔岸灯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