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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云贵:苦楝树

新闻来源:当代广西网 2019-10-08 作者:罗云贵 责任编辑: 发布时间:2019-10-09 09:09:21


苦楝树


  每个人都有不为他人所知的难处,每个人都有他人无法体会的痛苦。懂你的人,不光懂得你的好,更懂你的苦与难。

——题记

  动笔写这篇小文,我内心很忐忑,生怕笔尖会戳到父亲内心的伤痛,先在心中燃起三柱香,默默请求远在天堂的父亲见谅。父亲若真在天有灵,或许希望我笔下的他像宗教赞美诗里的神一样高大全,但记忆说服了我,完美不属于我的父亲。

  昨晚,又梦到了父亲,还有苦楝树。

  父亲在世的时候,我看着父亲就联想到苦楝树。父亲去世后,我看到苦楝树,就联想到父亲。

  父亲走的那年,刚刚踏进60岁的门槛,走在苦楝树吐新叶的时节。走的前两天,病榻上的父亲意识已有些迷糊,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不能言语。他的手是温暖的,那份温暖烙在我的心里,至今仍清晰可感。父亲大半生苦涩,临到苦尽甘来的时候,生命却没给他机会,戛然停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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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的苦楝树。图片来源:新浪网


  父亲是个农家子弟,靠苦苦求学,当过乡村教师,也当过公社小干部,最后以县广播站编辑身份病退,退休的第二年去世。开场时一介寒生,落幕时一介草民,从文从政都不算得意,一生如同苦楝树一样平凡而且满是苦味。这样的评价对父亲实在多有不恭,写到此我不由双手合十,不迭致歉。

  父亲的苦从何而来?这个问号时常在我脑海冒出。

从长辈的闲聊中,听说父亲也有过春风得意的日子,后来我从父亲的简历里找到了印证,才相信父亲的人生旅途也曾有过阳光亮色。

  1958年父亲毕业于象州中学,旋即被吸收进入教师队伍,在人和中心校任教。几年后,遇到了我的母亲——一位因城里闹粮荒被国有企业精简返乡的女青年,于是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翻看他那时的照片,英姿勃发,眼里透出幸福的亮光。我见过很多比我年长的人,都自称当过父亲的学生,他们中有农民,也有干部,都念我父亲的好。算是教而优则仕吧,1969年元旦一过,春风捎来了好消息,父亲被抽调到寺村公社教改组工作,统管全公社的教育工作。

  父亲的笔头不错,能写些文章,毛笔字、钢笔字也很漂亮,这在当时,就是个方圆几十里难得的秀才了。一年过后,父亲被调到公社革委会办公室当秘书,专门负责公社的大小材料,有时还兼刷大标语。

  我相信这是父亲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洒满阳光的美好年华,但因为当时我还太小,对这一段时光已了无印象。等我有印象的时候,父亲的好运已经止步。

  早有哲人说过,选择什么样的朋友,就决定你什么样的格局,也决定你什么样的结局,这句话简直就是专为父亲说的。但哲人似乎少说了一句:你是什么样的人,决定了你选择什么样的朋友。

  父亲好酒,他的朋友圈自然多是酒友。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初,尽管物质十分匮乏,但喝酒并非稀罕事,米单酒、米双酒、红薯酒、甘蔗酒,好酒的人总有搞到酒的办法。猪肉按指标供应,但公社管着食品站,所以干部食堂偶有加菜,这便是酒友相约的黄道吉日。

  经历过饥饿年代的人一定印象深刻,“加菜”是那个时代最撩拨人的词汇,光提到“加菜”两个字就能引人直咽口水。初中三年,我跟随父亲在公社食堂开饭,自然也沾了不少光。每逢食堂加菜,父亲几个老友就暗地相约:“今天‘共产主义’。”四五个粗糙的瓷碗往小桌上一摆,碗里青菜垫底,面上铺着肥瘦肉片和猪肝大肠,都是各人从食堂买来的,两毛钱一份。没有酒杯,也不需提醒,酒友们都很自觉拿来各自的口盅,摆在自己面前。

  搪瓷口盅在那时算是重要家当,大多印有毛主席像或毛主席语录。新买的口盅漆面锃亮,人们爱惜的程度不亚于今天对爱车的呵护,如果不小心刮出半丝划痕,就如同划在心尖上一样难受。但时间长了难免磕磕碰碰,磕出三四个疤痕之后,即便摔到地上再滚几滚也无所谓了。

  口盅灌上米酒,就有人举杯宣布进入“共产主义”。一盅下肚,互相表扬,酒会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群英会;两盅下肚,指点江山,俨然除了屋内你我,世上再无英雄。有人举杯说,老罗,全公社你最有文化,不提拔你提拔谁?来,祝你高升!大家一阵畅饮,很快达成共识,在座的都是标兵,都应该优先提拔。糟糕的是,如同太阳总要落到西边那座山一样,话题天南地北周游一圈后总是毫无例外落回到单位领导身上。有人呷了一口酒,一脸不屑地说,某领导全靠拍马屁上位,大字不识几个。有人献出妙计,老罗,下回写讲稿你多写点生字,要他在台上直接脚打颤。有人接过话题说,那个领导上次出大洋相了,夜晚开群众大会,写好的讲稿他都读不下去,一怒之下把讲稿甩到马灯上,差点引发火灾。酒酣人胆肥,越说越离谱,有人似假还真地说,老罗,不信你装病几天试试看,我敢打赌,公社都不敢开会了。一阵开怀大笑接着一通开怀畅饮。父亲显然听得很受用,端起酒盅说,为他们写讲稿这么辛苦,也不见他们请我们喝两盅,不理他们。

  酒话自然不能当真,至少父亲是这样认为的。所以该写的稿照写,该加的班照加,公社大院寂静的夜时常回响着父亲干咳的声音,那是挤文字时抽烟引发的干咳。

  自然,每年这样那样的先进也照拿,若用今天的德、能、勤、绩来衡量,父亲应该是难以挑剔的。但实践往往比理论复杂得多,事实是提拔的走了一茬又一茬,新人来了一拨又一拨,连管后勤的总务都提拔了,父亲及他的几个酒友始终在原地踏步,仿佛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貌似前途一片光明,但你就是找不到出路。

  显然,酒话是有人当真的。多年以后我从事组织工作,经常考察干部,但逢反映某某酒后失言,不可重用,我便情不自禁联想到我的父亲,真不知当时父亲为何醒悟不到这一点?

  但,父亲及几个酒友丝毫没自省自警,酒照样喝,酒话照样讲。

  整整十年,父亲一直在公社的秘书和助理之类的小职位上打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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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的苦楝树。 图片来源:新浪网


  父亲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易怒了。怒火往往在家中爆发,而且是全无征兆地爆发。有一年除夕,父亲一早在厅上写春联,或许因为另有心事不在状态,他连续写错了好几张红纸,脸色越来越青。恰在此时一只花公鸡最不识趣地踱到他的旁边竖起脖子一声长鸣,父亲把毛笔一扔,腾地抓起一根竹鞭拼命横扫过去,公鸡在厅里上蹿下跳逃命,父亲一边叫骂一边挥着竹鞭追打,结果写好没写好的红纸都被践踏得七零八落,外加一地鸡毛。我们兄妹几个躲得比鸡还远,大气不敢出。

  现在想来,一地鸡毛正是父亲那时的心理写照,这些烦人的鸡毛并不完全来自职场的失意,还来自家庭经济的窘迫。经济困难的包袱始终压在父亲的心上,而且这个包袱随着我们兄妹的长大也一年年在长大。母亲务农,一年四季不停地劳作也只能解决糊口的问题,土地上长不出钞票。我到县城上高一那年,父亲调到了县广播站,当总编辑。于是弟弟、妹妹也都转学到了县城,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父亲每月几十块的工资要支撑一家四口在县城的花销,实在是捉襟见肘。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时我的祖父、祖母70多岁,身体每况愈下,特别是祖父,时常卧床,少不了要用钱。父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我好多次看见他吸着烟,脸庞像个雕塑,烟头差点烫到指头才猛然抖掉。

  但父亲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这些苦外人是看不到的,外人看到的总是他热情爽快的笑容。于是某一次或者是几次酒后,父亲刚分到的两间小小房间里陆续住进了三个高中男生,都是亲戚或父亲酒友托付来的孩子,六七口人同吃同住,俨然一个大家庭,煮好菜都是用大盆子装着,菜里有些肥肉或猪红就算改善生活了。亲戚是穷亲戚,酒友也不宽裕,尽管也交伙食费,但估计难得及时足额,所以压力真的有山那么大了。

  80年代初期,广播站即将升格为广播电视局,有线电视开始在县城布网。布网有项目经费,可以计工取酬,大家都不富裕,有外快拿,肥水岂流外人田?于是广播站全民皆兵,包揽了挖沟、布线、埋管这些体力活。那段时间父亲经常一身泥土,一手老茧,脸上却舒展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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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洄潮轩 摄 图片来源:搜狐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人到过县城的不多,没事谁大老远的花钱坐班车跑到县城来?但一旦来了就有可能是天大的事。记得有一回村里来了两个人,是一对夫妻,说是女的得了什么病,医生要求住院治疗。那个年代,住院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夫妻俩都没了主张,一是没有钱,二是不知道这个窟窿有多大,万一卖掉一头猪还治不好这病,这病还用治吗?女的一直在抽泣,男的一筹莫展。父亲不懂医学,只有安慰,请他们留下吃饭。吃过晚饭,夫妻俩勾着头像泥塑一样坐着,全然没有要告辞的意思。父亲知道他们住不起旅馆,只好把床铺让出,自己到办公室熬过了一夜。

  因为父亲能接纳,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找他,所以家里饭桌上时常有生面孔,打酒成了我最不乐意的任务。好多次,我看到父亲一连翻了几个抽屉,一毛几分地凑够一壶酒的钱,心中很是难受。

  一次,来了位长辈,我印象中他属于没事专门找酒喝的懒汉,不愿搭理他。父亲照例让我去打酒,我到外面虚晃一圈后回来,当着客人的面将一把硬币和一个空酒壶递给父亲说,商店的酒卖光了。父亲忽地站了起来,差点扇了我一个耳光。

  所有来我们家喝酒的人都百分之二百真诚地夸父亲为人得分,重乡情。作为对比,又总是充满鄙夷地举例说某某某,进了城讨了个城里老婆就六亲不认,在街上遇到乡亲总是假装没看见,别说借钱,摸他家的碗你都别想!数落之后又不忘补上一句:这样的人他爹死了都没人抬上山。说的次数多了,我就注意观察起他们常说的某某某来,发现这位叔叔每天出入不是哼着小曲就是吹着口哨,人家滋润得很。父亲则硬扛着一个众人口碑里的虚名,苦苦支撑,“苦”字只好往自己肚子里吞,怎能不苦过苦楝树?

  我上大学那年,弟弟上高中,妹妹上初中,家里的经济更拮据了。但每月15元钱的汇款单我总能如期收到,与汇款单差不多同步到达的是父亲的信。父亲写信习惯用毛笔,从信封到内页都是一手神采飞扬的“毛体”书法,不光家书如此郑重,父亲平常给普通投稿者的回信也多是用毛笔,很是耐看。我现在还时常想象,如果父亲有寿福,能活到今天的微信时代,估计他会每天在朋友圈里秀他的书法的。

  与面对面的那份冷峻不同,父亲的书面语言温暖而柔和,每次都少不了叮嘱我不要太节约,要吃饱肚子,要经常加菜。读信的那一刻,我总是很难抑制心中的感动,为了不让眼眶的热泪出卖自己的脆弱,我只能先下好蚊帐才拆开信封慢慢品读父亲少见的温和。

  多么希望父亲总以这样的口吻跟我们交流,关爱的叮咛,殷切的期望,都如春风拂面。但每次放假回家,面对面时父亲的面孔还是那样冷峻,仿佛那些温暖的书信完全不是出自他的笔下。那一代的人秉持着祖祖辈辈传承的纲常理念,大概潜意识里认定了孩子就是用来教训的,所以大多不能降低姿态和孩子平等交流、轻松闲聊,一些暖心的话,只有到书信里才不经意流露出来。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柳州的一所中等师范学校任教。报到的前晚,父亲给了我150块钱,十块一张,看过去不小一摞。父亲依然是那副表情,淡淡地说,当老师了,要有老师形象,穿着不能还像个学生一样随便,学校离市区蛮远,该有辆单车,要买就买牌子的,用得久,买辆“凤凰”吧。我知道父亲凑足这一摞钱多不容易,心头不禁热潮涌动,但仿佛受了父亲表达方式的感染,我也没有更多的语言,接过钱时只会一个劲地点头。

  两年后,弟弟也有了工作,只剩妹妹一人在读书了,父亲肩膀上沉重的包袱卸掉了一大半。就在大家都祝贺父亲即将进入享福时光的时候,父亲的健康状况却出现了陡坡式的下滑。更糟的是因为长期喝酒,父亲已出现严重的酒精依赖,一日三餐都离不开酒,有时甚至半夜起来也喝上两口。我们都劝父亲少喝酒多吃饭菜,他嘴上答应行动上却依然故我。如果谁要劝他戒酒,他会跟你翻脸。或许是由于长期空腹饮酒,父亲的五脏六腑都遭受了伤害,一下多种疾病袭来,父亲住院了。

  鉴于自己的身体状况,父亲提出了提前退休的申请,单位领导批准了。一个背负重物长途跋涉的苦行者已经看到了前方水美草肥的绿洲,但他的脚步却已无力向前迈出。

  1995年清明临近,苦楝树吐新叶的时节,父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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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的果实。老周 摄 图片来源 太平洋电脑网


  苦楝树花开花落,岁序寒来暑往,二十多年过去,我自己也在职场上走过了自己的“而立”“不惑”“知天命”,岁月的点化,让我越来越理解父亲当年的坚持与固执,当然也逐步领悟了父亲的苦从何而来。仿佛基因刻意要显示它的强大,我和弟弟尽管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惊人相似的是不知不觉哥俩都成了“杜康朋友圈”里的活跃分子。我们有时也难免酒后指点江山,豪言壮语,但我们吸取了父亲的教训,因而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岁岁重阳倍思亲,可以告慰父亲的是,我们没有辜负您的含辛茹苦,我们生活在一个富足的好时代,兄弟姐妹都过得很好。

  父亲,您在天堂过得好吧?这里摆上好烟好酒,请您慢慢享用,特意烧化了一个“智能机”,这是您没见过的新式电话,放到耳边,您能听到远在国内外的孙辈向您表达他们的感恩与敬意。 

  (作者系柳州市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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